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


  猫几个月的时候,长得瘦瘦的,倒三角干巴巴的尖脸,配着两撇小胡子,活像一个小老头,于是取名叫头头。但一年下来,迅速变得毛茸茸胖乎乎的,越看越喜欢,算是意外收获。

  头头有他天生自带的嗜好,很神奇。他喜欢弯腰前爪扒着大盆大桶喝水,样子很豪放,而不愿在小碗里喝水。把他抱起来或者脸凑近的时候,他有时会拿小舌头舔你的脸。困劲儿很大的时候,随你怎么摸;一旦来了精神,就经常兽性大发,抱着人的手又抓又咬。

  和其他有些猫比起来,他相当有安全感,抓你也不怕你发怒,要是有敲门的或客人来访,不等人去开门,他就一个箭步窜到门口,要一探究竟,见了生人直往上凑。不像有些猫,会胆子小,躲起来。不过遗憾的是,他好像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叫头头,叫他也没有反应。当然,有些别人家的猫还会握手啥的,那个他不会。

  我对我们家的猫没有预期,没想过他要漂亮,活泼或者温顺啥的。经常养猫的人说,每只猫都有自己的习性和特点。我想,这是老天爷的安排,我们碰到啥就是啥,也说不上什么样就好。

  有时我会由猫想到人。猫的大脑结构比人要简单多了吧,然而脾气秉性也是各个不同,还会有些非常个性化的特点、嗜好。如果说人的话,那更是千差万别,所谓“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,这世间方是世间”。到底怎样是好,往往说不清楚。

  在北大读研究生的时候,有一次我一个同学去相亲,对方是对外经贸大学研究生毕业,在银行系统工作。俩人见面聊天,谈到希望过的理想生活是什么样的,同学说,她希望周末可以去爬山露营之类的,对方说,他希望能在豪华游艇上打高尔夫球。同学无语,回来吐槽说,为啥要在豪华游艇上打高尔夫球啊,一般草坪上不行吗?当然对方心里可能也嘀咕说,这姑娘什么爱好啊……总之大家不是一路人,最后自然是各走各路。

  不过,我也不是要说在豪华游艇上打高尔夫装逼,追求财富也是很多人的人生动力,无可厚非。但你要说,有一个标准化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,适用于所有人,排队排序,有高下优劣之分,那大概也不是生活的真相。

  从小到大,我是家里亲戚中成绩最好的孩子,但是不是因此我就有优越感呢?也未必。举个例子,小时候还没互联网,大多时候只能看电视,我经常拿遥控器对着我们家电视,几十个台从头拨到尾,又从尾拨到头,我爸在一边很不耐烦的说,你到底要看哪个?很遗憾,没一个我想看的。但我堂姐就不一样,暑假整天整天看武侠片,春节打个牌、打个麻将就很开心。物质需求不高,精神需求也很容易满足。我家有些外地小县城的亲戚,生活不富裕,但要求也不高,每天串串亲戚打打牌,随便看看电视剧,做做饭,下下馆子,养养孩子,想得也不多,也没期望孩子要混的多好。而他们,也不会觉得我看的那些书、电影,听的音乐会有什么好。他们更能适应环境,对生活的设置安之若素,一代代的繁衍生息,有很强的生命力。这是我这种敏感高智商的人做不到的,把我放在他们那样的环境下,我会很难受。我的天分也有我的代价要支付,所谓no one can have it all.

  而且,我也完全无法体会打牌的乐趣。其实任何竞技和对抗性的活动都会让我紧张,看个球赛也不知乐趣为何,我妈爱看乒乓球,在家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喜欢看这项运动,即使总是赢。过了好久我才发现,只有看体操、跳水、花样滑冰这样的个人表演,而非对抗项目,我才能感到放松和乐趣。这也是非常个人化的倾向了。

  最近一个好朋友的堂妹自杀身亡了。朋友也是心理咨询师,写长文纪念和分析:她堂妹从小到大各种优秀,成绩好,工作好,长得漂亮,对他人关怀体贴,是父母的骄傲,一直扮演着完美的女儿,在单位扮演着完美的下属、员工。嫁了北大博士,结果发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上进,有时很懒,不想去工作。想离婚,但自己完美形象的人设将就此解体,在单位扮演好员工,弄得自己一身是病,如此下去似乎人生难以为继,选择了结束自己的人生。

  说实话,听了朋友的描述,我还是不知道她堂妹是谁。我知道我的猫是谁,他是一只喜欢用大盆大桶喝水的猫,精神了就抓人咬人不问对象,这让他区别于其他的猫。我知道我堂姐是谁,喜欢看武侠片,一要打牌和打麻将就能精神抖擞鏖战一夜,解牌怼人神采飞扬,智商十分在线,但其他时候就蔫蔫的十分慵懒。但朋友的堂妹呢,她是谁?我不知道。

  Nancy McWilliams在她著名的《精神分析诊断》中谈到,有些父母对孩子有强烈的“预设”。他们的孩子必须是开朗的孩子,快乐的孩子,优秀的孩子,诸如此类。他们要成绩最好,上最好的大学,找最好的工作,和最好的对象结婚。但问题在于,他们因此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,那就是他们的孩子到底是谁,他到底有什么独特的个人化的天赋和秉性,性格和嗜好。

  且不说一直开朗快乐简直违反人性(孩子就没权利不高兴啦?),压力巨大;而且什么是开朗?一个人喜欢安安静静的自得其乐是不是开朗,是不是只有人多的时候热情洋溢才是开朗?搞笑的是,有些内向的孩子明明没什么不快乐,处在人群中也能安静的自得其乐,家长非要强调搞好人际关系、搞好人际关系,结果搞得孩子紧张痛苦,人际关系成了负担,甚至得了社交焦虑。

  我说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最好,我堂姐会说,她听不下去,没觉得有什么好,不如去看电视剧《小李飞刀》,看金庸小说好。但金庸小说人物和情节太多,我看的晕头转向,实在看不下去(我的体质不太能看长篇小说)。而且我本非美女帅哥,武侠片里面的人生实在对我没有借鉴价值,纯粹yy我又不乐意。

  有人又宣扬,每周健身运动最好,人生多么积极向上,好吧。但运动这个事吧,对有些人是爱好,几天不动就难受,但对有些人是痛苦,加重身体负担,还可能生病。

  大家又说上北大好,能上是幸运。但现在回头看,也许不上也未必不好。北大规定,一门课两次挂科,学位证转成自考。本科时班里就有同学遭遇了这让人搞不懂的规定,很多年消化这人生巨大的挫折。其实除了学业和应试稍差,同学是社团会长,人际关系和组织能力都很好,如果上个学业要求不这么苛刻的大学,后面的发展大概会顺畅很多吧。最好有时何尝不是人生负累?更不要说我朋友的堂妹,为了扮演父母他人眼中的最好,最终牺牲、抹杀和戕害掉了个人化的自我。

  还有很多人,从小到大被父母的应该为何萦绕着,无法接纳和顺应自己真实的自我,常常处于抑郁和自我厌弃的状态之下。

  有些人会这样想:我长得不够漂亮,我不够优秀,我性格不够好,所以我的人生是失败的。

  想想好像确实是挺普遍的想法,起码媒体在制造这样的氛围,那些漂亮、优秀、人见人爱的人儿,总是处在聚光灯的中心位置。

  但是等等,人生如此复杂多元,在以单一的标准和价值观评价自己前,你能先试着不带评判的认识自己,客观全面的描述一下自己的特点吗?

  我常常想起我的一个高中同学的事情。她是我们班高考成绩最好的,上了北大生命科学院,但是大家也都知道,生物专业实际上是个“坑”,她学了四年,很痛苦,成绩也不好,后来就工作了,在国家知识产权局上班。她不漂亮,也不怎么打扮,一般很安静,不怎么说话,热爱文艺,喜欢radiohead。记得她周记里写道:我看《钢琴课》这个电影,体会到了女性的坚强为何。班主任说她是班里最有个性的学生。

  高中时,她追了我们班一个成绩最差其貌不扬的男生,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,组建家庭,有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。当时我不是很理解她对男友的选择,我也不是很理解她不继续学业。

  然而过了几年,当我有了更多人生阅历,见了更多的人之后,我才逐渐意识到她当初是一个多么成熟的人。什么是成熟呢?所谓成熟,大概就是能很全面客观的了解自己和他人,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,同时选择适合自己的人生吧。其貌不扬的男生虽然有些二,但人缘很好,比她更擅长社交,他们性格互补,一起生活确实很合适。同时他的家庭很早就有投资房产的意识,这也保证了他们富足的生活。这些特点都是外貌和成绩无法体现的。而她并非有很强的学业创造力,性格也很适合不太与人打交道的技术类工作。而《钢琴课》这样的女性主义电影,大概是内心世界丰富的独立女性才能真的理解和欣赏吧。她高中就懂得这一点,很让人惊讶。她婚礼时我见过她父母,她妈妈很朴实平和,和她作文里的描写很像。

  她从来不参加班级聚会,不怎么打扮,在我那一帮优秀的高中女同学中间,一点也不闪耀,但我觉得她大概是幸福的吧。倒不是什么儿女双全,人生赢家的问题。我记得高中时她写过一篇作文,讲她如何安慰自己因受伤而伤心痛苦的表弟,当时我想,她是真的喜欢孩子。这件事关乎内心。

  当然可能有人会说,上面的例子不能说明问题,都上了北大了,已经很优秀了。其实我想说的是,也许她智商确实优秀,人生的牌局她抓了这一张大牌,但其他那些牌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。她尊重自己的内心,顺应自己的特点来生活,而不人云亦云,这大概是每个芸芸众生的普通人的生存之道吧。而这些,都建立她在对自己客观全面认识,和自我接纳的基础之上。而这和她母亲的平和也许有些关系。

  Nancy McWilliams在她的书中写道,“关键在于……儿童的行为与父母的期望相背离时是否能得到关注?这种非自恋的养育态度令我忆起一位已故的朋友,她养育了12名儿童,尽管家境贫困,命运多舛,但子女们都得到了良好的养育:‘每当我发现自己怀孕,都会落泪,总要担心去哪里筹钱,才能哺育新生命,同时照顾好其他的孩子。但到怀孕4个月我开始感受到生命的力量,整个人会兴奋不已,不停地想:快快出生吧,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!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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